泛黄的漆白壁上挂着錶框合照。木框没有上漆,散发出一种质朴味道。相片里面五个人围着一张矮桌看向镜头,桌上卡牌散乱。可能他们刚打完一场桌游,掌镜人兴致一来,说:「笑!」手机里千万张照片,又多一个兄弟。
仔细看看照片本身,虽然对焦正确,但是碍于硬体限制,人物、物品的轮廓还是有一些毛边。画面中人的眼睛色调单一没有反光,像是缺了一些东西。你相信吗?传说摄影可以捕捉事物的灵。画面会成像是因为相机困住这些灵魂,使它们的时间停止流动,永远停在那一刻。听起来很荒谬吧?但立多是这么相信的。
他相信一段时光照了像,如同一片染有场景色泽的薄膜被撕下来、回忆的块体被切下一片,黏附在影像上。将来回想起这段片段,如果不把分离的部分释放出来,便会缺那么点味道。
这个房间虽小,整理得倒是乾净。除了挂有照片的那面墙,其他分别靠着书桌、衣架,以及一张木条架起的单人床。立多窝在床上,脚趾伸出棉被又缩回去。屋外下雪了吗?立多心想。昨天晚上忘了开电暖炉,现在动弹不得。张口呼气,口中竟然喷出白雾,地狱和人间终于相连在一起了。窗外天色明亮,原本该是个适合出门的好天气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社团活动结束之后一个人在宽阔的大路上狂飙脚踏车,冰冷的雨滴刮过面颊、敲打眼镜。他看不清楚眼前的路,手指也冻得握不住剎车,但他不能停下来。停下来,他就会被刚刚发生的事情追上。这种恐惧让他颤慄不已,当时也就这么冷吧?或许该停下来的。想到这里,一股饑饿感浮升上来。立多滑开手机萤幕,在相册里东挑西检,最后看到一张相片──一条小径蜿蜒向下,通往深处。
「那天我走出淡水捷运站,」立多发出细细的沙哑声音,喉咙里有些痰,清了两声:「沿着泛白的金色水岸向下,穿过英国领事馆,绕一圈真理大学,从正门穿出走下斜坡……」
从前的牛津女学堂,如今已经成为国小,旁边接有国中高中。加上刚刚的大学,或许有那么一个学生,整个求学生涯都待在这里吧?路旁有围墙,墙檐不高,伸手就能碰到。薄片砖头堆砌排列规律,有手工一砖一瓦、一步一脚印的踏实美感。围墙中几只猫咪跳上跳下,对比墙外游客拍照,真是安静的世界。
转个弯就看到路的尽头。从路边围墙开裂的地方看进去,墙中满是乱石与碎瓦,水泥仅仅铺在表面,看来当初为了快速撑高体积下了不少功夫。对比外表的质朴,有种失落感。
尽头供人休憩了望的平台坐着两组人。一个中年大叔独自颓坐背对远景,另外一边一对青壮男女放鬆但温暖的并肩依偎,或许谈着再平凡不过的日常生活。上方传来尖锐扁平的笑声,那边还有一个观景台。穿着鲜豔色彩的年轻人靠着栏杆互相打闹,年纪看起来比立多要小一点。他没有走上去。
正要寻路,立多看见一条阶梯向前延伸,没入丛林之中。石阶的一边是挡土墙,一边是排水的沟,上面鹅卵石满布青苔,让他想起家乡的小溪。植物的阴影覆盖整个空间,似乎低头穿过横生的枝干,就会看见奇异在眼前开展: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。但排水沟中躺着一张扑克牌,又或许前面等待的是一场疯狂的茶会?
「好饿。」
立多删去照片。起床打开摆放在桌上的吐司,随便叼着两片吃了。又从衣架旁的小冰箱拿出昨天做好的马铃薯泥。剪开塑胶袋的角落,像用挤花袋那样把马铃薯泥挤到吐司上面,最后用汤匙铺平,做成三明治。要是能再加一颗蛋就好了,立多心想。既然没有下雨,还是出门吧。他感到饥饿难耐,很饿很饿。
从小不管立多怎么吃,还是会感到饿,原始的、无法忽视的强烈感受。他向爸爸要东西吃,有时是饼乾,有时是布丁,或许还有果冻。咀嚼、吞食,肚子涨得吐了一地,来不及把嘴擦乾净就得继续吃,实在是太饿了。没有东西吃就哭,吃着东西也哭,因为吃的速度填平不了不断上升的饥饿感。
最后他被带到速食店的儿童游乐区,或者市立的儿童馆。那里有其他小孩,一起丢球、红绿灯、鬼抓人,那些不需要有终点的游戏。人少了,就用大型乐高积木盖一间小屋躲进去,直到回家的时刻。
在那里,立多不会感到饥饿。慢慢的他明白,他需要吃食物之外的东西。
不管是一片落叶旋转落下,还是一只小猫走进小巷,这些特别的事能让他有饱足感。随着年纪渐长,他会预先把回忆以照片的方式「风乾」。饿的时候,再像刚刚那样一张一张慢慢的吃。用照片存起来的回忆口感脆脆的,或许是因为删除照片时音效的关係。
今天必须要出门,手机里剩下最后一组照片,存粮见底了。
去动物园吧,可以搭缆车。捷运的月台上只有毕立多一个人,他拿出口琴吹了几声,声音在几步之外散去,鬆鬆的。这时他看到资讯面板上写「缆车定期维护中,请勿搭乘」。几乎没有多作考虑,立多搭上往反方向的车厢,抓着拉环,顺轨道的倾斜摇摆。
那天怎么会搭公车呢?天色昏暗,车身摇晃,街上店家的灯光透进车窗多了朦胧的霓虹质感。跟着社团刚完成什么活动,正在回程的路上。一个男人蹲在角落笑,笑得很开心。当时大家在讨论什么话题?立多不记得了。
好饿。
立多滑开手机相簿,选了一张照片。照片中铁条焊製的门后,是长满青苔的水泥壁。壁上青苔上被人刮出了几个字:闲人勿进。
那天立多沿着淡水老街走,发现有一条石铺的小径向上蜿蜒。入口并列挂着和风布帘的店面和义式冰淇淋专卖店。冰淇淋店员工就蹲在外面用大萤幕手机看电视。坡上有一尊土地公。利多感到不好意思,在坡道下面照相时没有察觉到画面里有土地公大人,实在有失尊敬。
继续向上,转角处就是那座封闭的铁门。拒绝的字体虽然稚气,但确实的散发出不可侵犯的宣告,衬着邻居用红漆写上的革命标语,相较于前面关着低矮木门的古蹟,多了很多想像空间。
斜坡上、屋檐下站着两个女孩,有说有笑。利多在下面站了很久,不想靠近。直到一只西施犬走过脚边,立多便跟着蹓狗的妇人往上。然后他看见了一扇破窗镶嵌在红砖之中。这个画面在他心底升起自由的禁锢,与繁华破灭的意象。
「喀嚓。」删去相片的音效响起。一片广阔的湖面在捷运车窗外展开──大湖公园。虽然为了课程需要来过这附近几次,但因为相反的目的地让他对这片景色视而不见。他傻傻的看着湖面,几秒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过站。
「停车!」虽然很想这么喊,但司机已经开始靠边,準备要停车了。社团演出结束的那个晚上,他们搭计程车回到学校。天气乾燥带有凉意,他们在学校门口聊了很长时间。一半的人铺平节目单坐在地上,谈话是看不见星子的角度。
除了一开始关于讲话口音的话题,立多已经不记得他们讨论过什么内容。要离开的时候立多下意识的伸出手,要拉坐在地上的人起来,但他没有进一步向前。旁边一个朋友顺势握住了他,温度从手心传过来。利多感到喜悦里掺杂着愤怒,还有不可直视的饥饿感。
好饿。
一张过曝的照片。银白的画面泛着海的波光,一条水泥色的横线与波纹平行,上面点缀人的剪影,有独自蹲坐的钓客,也有并肩而行的游人。
环河道路到了尽头,淡水河出海口晶亮闪烁。步道上绿荫遮盖,人们坐在靠海的矮墙上乘凉。光从树冠与波浪之间照进来,有一种温馨的安全感。靠岸的那一边有红砖装饰的座位,上面摆放几只铜铸的猫,还有一个小女孩的塑像,那小女孩盘腿抱着一盆真正的猫食。他们背后满满一排佔尽地利的景观餐厅,里面用餐的客人距离立多很近,他可以清楚看见他们谈话时的神情。
而这条路的尽头向海中直直的延伸出去,海中的长堤。上面有零星钓客蹲坐,游人倒是很少。立多转进小巷,这里举目所见都是咖啡馆。一群人的笑语,抬头还可以见到愉快摆动的脚。那一群人从那间咖啡店的二楼望出去,一定能看见不错的景色。那一群人。
好饿。
一栋棕褐色的大楼伫立在天空之下,有种独立于天地之间的气势,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大。
英国领事馆逛得闷了,发现一条小径通往真理大学。从大礼拜堂的侧面出来,绕过牛津学堂。来到空间交互镶嵌的运动管理学系、一幅抽象的拼贴图。这里每个零碎角落都散发出独特的气质,像是要招引人靠近,再一口吞噬。运动馆前广场旁有个空洞,可以往下看得很深很深,强烈的坠落的昏眩感扑面而来。受到本能的引导,立多沿着阶梯迴旋向上,到了体育馆上方的天台。
豁然开朗,空间由压缩状态向外散开,一栋建物往天空拔高。立多心里第一个想到的词语就是「大」,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。
「喀嚓。」立多连续「吃」了两张相片。他坐在大湖公园里面向湖面。这部份的湖面积不大,但看着白鹭鸶在钓鱼客身边踱步,很是惬意。旁边有个少妇正在哄婴儿车里的孩子,另外一边的草地上则是父亲带着一家人在玩简易的棒球。立多拿出三明治,接近中午的阳光让空气不再这么寒冷。
他想起那天坐在淡水的环河道路中间的椅子上,看卖肉卷的外国小贩炒牛肉内馅。那时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,正在讨论小贩的成本与收益。立多则是好奇产品的样子,不过因为单价太高,只好等在一旁看有没有人买。感觉很神奇,不认识的三个人一同关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这时老夫妻的对话之中插入一个年轻的声音,是女儿还是孙女呢?总不是诈骗集团吧?原本轻鬆的心情转为失落,失去了共同参与的感觉。立多坐在那里好一阵子,小贩也无聊得抽起菸来。
好饿。
又不小心吃了一段回忆。他打开手机,删掉相簿里关于花生糖冰淇淋和巨无霸霜淇淋摊贩的照片。两间店夹着肉卷铺,三间店铺开在一起。霜淇淋摊贩的年轻店员一边玩着手机游戏,一边随肉卷铺放送的流行音乐忘情摇摆。里面只有花生糖冰淇淋生意络绎不绝,老板还开飞镖射水球当副业,忙得不可开交。
立多收起装三明治的塑胶袋,仔细想这附近还有哪里可以去。他越来越饿,这一趟出门吃掉的回忆比存起的还要多。最后他起身往桥的方向走。圆拱桥阶梯很陡峭,但站在桥中央可以见到捷运列车从高架的轨道上开过去。自己刚刚就坐在上面,那瞬间似乎能和过去相对望。
再往远离捷运出口的方向走,一道九曲桥连结凉亭。凉亭有两层,上面有个对美景无动于衷、埋首于手机的大叔;下面有对正讲着八卦的同事,声音嘈杂,在这个公园里却也传不开,四周还是这么安静。立多注意到突出湖面的芦苇丛里,满满的站着夜鹭,满满都是。
在九曲桥上,一只紫黑色的鸟吸引了他的注意。那只鸟鸽子大小,身形挺立饱满,翅膀拍起来很是优雅。牠与立多保持一段安全距离,立多前进一步,牠就退后一点。立多就这样跟着它来到一座露天泳池边缘。泳池用细铁桿焊的围篱围起来,后面连结一栋白色的建物。绕到面向马路的那一面,一道扇型的阶梯向上直通到屋顶。
紧靠阶梯的是一整片大玻璃。里面是健身房,几部跑步机面向这个方向,上面有的人带着耳机,有的人看着头上的电视萤幕。那玻璃看上去不像观景窗,而像是展示柜,宠物店都会有的那一种。
立多想起学校的个人音乐练习室。练习室的门一半是透明的压克力,外面可以看见里面,里面也能见到外面。隔间大小约略容许双手平举,墙壁是布满小洞的隔音版,散发木头吸水的潮湿味道。隔壁传来零散乐音,隔音板的小洞在眼前摇晃、交叠。就算立多伸手触摸凹陷的粗糙质地,那些小洞还是不停旋转。一个人关在里面,偶尔见到一组一组的人走过,有说有笑。
好饿。
「喀嚓。」立多删去牛津学堂外墙参差堆叠的红砖照,他还想起英国领事馆砖头滑顺冰凉的触感。
有时他会在社团办公室旁边的储物间练习,但办公室里通常没有人。
「喀嚓。」藉由有棱有角的旋转阶梯,营造蜿蜒向上之势的淡水艺术工作坊。前面道路的清洁队员正翻开水沟盖,一对情侣骑着重型机车呼啸而过。
有人时又如何呢?
「喀嚓。」已经变成咖啡店的沪尾偕医馆。「喀嚓。」一座夹在民宅之中的古教堂、路口公园中巨大的马偕头像。
独自一人坐在路边,衣衫褴褛,掉了几颗牙齿使得嘴唇内缩的老人,他笑呀,笑呀,笑那川流不息的游客。
「喀嚓。」
好饿,好饿呀。刚刚那是关于淡水的最后一张相片,手机里只剩下五个人围着桌子的那张合照。立多的手指在删除键上面颤抖。好饿,不行,但是好饿……
好饿,好饿。立多拖着脚步走进捷运站,当他刷卡进站,拿着卡片的指尖好像正在融化、滴落,像淋过巧克力瀑布的饼乾棒那样。会甜甜的吧?甜甜的。
好饿、好饿。立多恍惚的瘫坐在座位上。好饿,好饿。用指甲抓开脸皮,会流出甜甜的东西吗?还是把手指像鸡翅那样折下来?好饿,好饿喔。不行了,快要不行了。
那天立多和他们在做什么呢?除了桌游还有什
么吗?不行,不能去想。好饿,但是好饿。有拼图吧?是什么图样?好饿,好饿喔。眼泪浸湿了立多的视线,眼前的影像膨胀又闪烁。把眼珠掏出来会像番荔枝还是山竹呢?有罐头凤梨夹在里面就更好了。甜甜的,会甜甜的吧?好饿,好饿喔。
怎么办,好饿,真的好饿──
「呜──呜──」手机响了,像煮着蛋的滚水在隐隐震动。
「怎么了?」立多声音沙哑,又极度颤抖。
「你声音怎么这样?」
「天气太冷了。」
「晚上要吃饭吗?」
「好啊。」
「吃什么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六点先到巷口集合。」
「好,六点。」
「嗯,就这样。」
「嗯。」
立多看着窗外流逝变幻的景色,脑袋一片空白。不饿了。
下一站下车,去碧湖公园看看吧,反正距离晚上还有点时间。